但饮莫相问_29:旧人故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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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29:旧人故 (第2/2页)

己也曾与江渊到过此处。那时他一心离开天启,为了报仇频频向西祁献计献策,胸有沟壑目色峥然,只盼早日将宋宁远一心谋划天启皇位,在他得到后又转手送予他人,如今一想,竟恍若隔世。

    “要入城去再看看否?”

    江渊的声音淡淡,郑言扯开一个难看的微笑:“好。”

    已是黄昏,城内喧闹声渐杳,几人简单绕城半周便投店休憩,郑言始终坐在马车之内,偶尔从掀开的车帘往外扫视两下,已是最像活人的动作了。

    夜半,钩月远挂。

    郑言浅浅睡了一觉,醒来便再也没能入睡。四周寂然无声,惨淡的月光在窗外朦胧,隐隐约约能看见户外已经葱郁的树木的影子。

    辗转难休,约摸过了一个时辰,又开始下起雨来,淅淅沥沥,夜雨将那朦胧尽数吞下,这在襄城已经算是难得的初夏甘霖。

    雨滴敲打心间,郑言起身穿衣出户,但见室外雾雨空蒙,万物休憩,不自觉自腰间摸出一囊玛瑙。

    这是他途径城中时,叫那薛峰帮忙购来的。这几日他虽白日一切如常,但每至夜晚,总是会反复陷于纷杂的梦中。梦里宋宁远时而年长时而幼小,有时脸色深情,有时又冰冷如霜,他们儿时一起看雪,又在冰天雪地时相对无言走向决裂……

    玛瑙易醉,是否醉上一回,便会将这些如附骨之蛆的记忆尽数删掉?

    夜雨滴滴答答落透干枯大地。几口烈酒下肚,腹中开始如烈火烧心。

    醉意很快浮上头颅,郑言索性将手中的囊盖掷出楼外,金属跌落进雨幕之中,如期没有一丝回响。

    口中辛辣,头脑发晕,他跌坐在廊中,靠着冰冷墙板,不自觉念念有词:

    “宋宁远……其实我早就不再恨你了。复仇好难……但忘记更难……你何苦每夜都前来扰我……”

    郑言仰头望着雨下虚空,又自言自语道:

    “四年了……当我得知你终于死了,我以为自己大仇得报,会如释负重欣喜若狂……可是为何我却开心不起来。那日/你替我挡剑,用已经受伤之躯护住我,又是为何……”

    “而我又为何在以往的四年间……每每都会嘱托他们探听你的消息……你过得如何……”

    明明你已是天启国君,我却还在忧虑你的吃穿用度,你的饱暖痛苦。

    他像是在回忆当年决绝的自己,又在惨烈地自我剖白:

    “说到底,我是既放不下仇恨……也放不下你罢了……真真自欺欺人。”

    郑言仰头又饮了几口口,意识便开始有些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醉后脑中混沌炸裂,但那些记忆却又更加清晰,实在难受。他记起来很久之前,宋宁远在儿时二人常去的南和宫顶,想要将什么解酒的东西给他来着……那时的他没有要。

    哦对,那药丸名作思言,后来宋宁远次日又将那物放到了他的包袱之中,自己始终未舍得丢弃,一直放在西祁别院之中……

    有凉雨打在面上,眼角面庞已是水痕冰冷。

    朦胧中,似有一双干净修长的手抚摸着他的眼角,将他面上的雨泪轻轻擦拭干净。郑言睁开双眼,微光中,有一人也坐在廊下,面对着自己,似乎在深深凝视着他。

    他握住那人冰凉的手指,恍惚不是活人才有的温度:

    “宋宁远……你说,要是你还活着,你就不要再待在天启了好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活下去……不管天启,不管四国,与我同游中州,我们……再也不想以前的事。”

    那人抚上他脸颊的手顿住了,缓缓又摩挲他滴落着玛瑙的下巴,手指上是掩饰不住的怜惜、不舍和思念。

    半晌,一个冰凉的吻绽放在他的唇舌之间,悲苦缠绵,将他嘴中还未咽尽的烈酒尽数卷走,又细细品尝着他难得的顺从与柔和,才离开他的唇叹息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声音似天边聚散的云雾,飘渺不定,刚刚发出就被稀释殆尽,郑言听得不真切,但他知道,宋宁远又来入梦了。

    只是这次的他,相比以往哪一次都显得虚弱和苍白。

    雨逐渐大起来,大到摔打在地时发出嘭嘭声响,郑言靠着梦中的宋宁远睡了会,便感觉那人又要走了,恍惚间,有一个寒意深深的怀抱裹住了他,二人破碎言语几句,他便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。

    第二日醒来,口中残留有丝熟悉的异香,郑言只隐隐听见门外有个中年男声传来:

    “公子,您的这位朋友怕是有了心魔之症,方才老夫诊脉,只见其脉搏虚弱,气息不稳,睡梦之中也是虚汗频频,呓语不断,您说这十日以来他便是如此……体病好医,心病难治,老夫虽不知他有何心事,但您平日还是得多宽慰宽慰……”

    良久,门外有人踏步进来,紫衣星眸,气质沉静,正是一言不发的江渊。

    郑言直直地望着床顶,似乎在思索着什么。

    “方才你也听见了。”江渊负手走到他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郑言,宋宁远已死,你应当欢呼庆贺大仇已报,而不是在此意志消沉,倒入病榻之中。”

    他毫无起伏地说完,便是要离去,临出门前,又问他:

    “你许诺助我合四为一,如今可否算数?”

    郑言感觉他似乎有丝隐约的愤怒和脆弱。宿醉感知迟钝,他或许是想错。沉默良久,他才张开干涸的嘴唇:

    “……算数。”

    转而又开始没由来的笑起来,笑声由弱渐强,直挠得人心肺难当。

    江渊眸色微动,回首看了他一会儿,最后还是走了。

    他怕是快疯了。就为了那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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