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 (第2/2页)

“晚上出不出来吃饭？”

    “你还有钱请我吃饭啊？”我调侃他。

    “今天发奖金了。”阿登嘿嘿一笑，“放心，我没动要还你的部分。”

    阿登是典型的小镇青年。他和镇上的同乡一起进厂务工，因为分宿舍睡在了我的对床，一来二去就和我熟悉了起来。他比我还小两岁，人挺活泼，一开始跟着同乡混不免沾了些恶习，吃了几次亏后终于老实了，觉得我和他那些同乡不一样，从此就常和我待在一块。

    那会我也刚出来打工，为了还梁兰芝给奶奶垫付的医药费。虽然她再三推拒，说没这个必要，但我好歹也成年了，自尊心不允许我再欠她的人情。她已经帮了我们家太多了。

    我第一次见梁兰芝是在十岁那年父母的葬礼上。我的父母是因为车祸去世的，肇事司机撞了车后一举冲下山崖死无对证，再加之他既无遗产也无家属，赔偿金也就不了了之。

    当时梁兰芝没进灵堂，一个人躲在拐角默默流泪，还是我扔垃圾时意外撞上的。她一见我就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，问我是不是莉喻的儿子——莉喻是我mama的名字。我被吓到连忙挣扎起来，谨慎地问她是谁。我并没有见过她。

    “我是莉喻的……师妹。”她哽咽道，“我们原来在同一家医院工作。”

    mama是护士，这么说梁兰芝也是。那天来的许多人我都是不认识的，所以我不再起疑心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进去？”我问她，“mama的朋友都在里面。”

    “我一会就要走了。”她眼睛看着灵堂的方向，声音轻轻的。不一会儿她又转头看向我：“你愿不愿意跟我走？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在夏氏工作，就是那个夏氏。”她解释道，“雇主很好，一个孩子的话肯定没问题……”

    我打断她：“我还有个弟弟。”

    梁兰芝明显愣了愣：“是吗？她还有个孩子。”她突然像小孩一般啃起了手指甲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两个的话，两个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看得出她很为难。“夏氏是不是很有钱？”我问她道，“如果去了可以过得很好吗？”

    “是的，是的。”她忙不迭点头道，“我也会让你过得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，我不跟你去。”我咬着下唇。当时林秋声还不满五岁，甚至不知道父母已经永远不在了，他还太小，死亡对他来说尚且是个晦涩难懂的词汇。

    “如果可以的话，”我抬起头看向她，看向梁兰芝湿漉漉的眼睛，“把我弟弟带走吧。”

    梁兰芝半个月后又来了一趟我家。这次她准备得很充分，一副要与奶奶促膝长谈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名义上是夏家的保姆，实际上会去陪夏戎山参加所有活动。”夏戎山是夏氏集团现任CEO，“他忘不了因病去世的妻子，又忍受不了其他人劝他续弦。我是因为在医院照顾过夏老爷子认识他的，现在算是陪他演戏。”

    奶奶态度依旧坚决：“你又没结婚，这可不是什么稳固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“这和结婚无关，因为夏戎山答应过我可以把父亲接来夏家住，他会照顾他。”梁兰芝道，“但我父亲不肯过来，他在乡下包着座山，家里亲戚也都在那边，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这次回去问了他可不可以收养朋友的孩子。他答应了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很抱歉我只能带一个走……夏戎山已经有两个孩子了。”

    奶奶沉默良久后问道：“是你收养，还是夏戎山收养？”

    “是我收养，但夏戎山会让他接受和自己孩子一样的教育和生活。”梁兰芝回答道，“就算不行，虽然比不上夏戎山，但我也会尽我所能给他最好的。”

    奶奶叹了口气，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手。那是一双皱巴巴的手，饱经岁月和cao劳，她一生靠着自己的力气过活，如今却年事已高，心有余而力不足。虽然父母单位给了一部分抚恤金，但并没有多少，而奶奶的退休金每月又只有几百块。家里的存款在付清单位房的折扣价后也所剩无几，我和林秋声又还尚且年幼。孰优孰劣一眼便知，天平两端从一开始就不是平衡的。

    林秋声在房间里午睡，我打开门缝偷偷瞧了一眼，他仍深陷在甜蜜的睡梦中。我关上门，坐在奶奶旁边，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没有抬头看我，只是用力把我的手捏了捏。

    奶奶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：“你一个年轻姑娘，怎么就打算替人养孩子了呢？”

    梁兰芝笑了笑，避开了我们两人的目光。“因为莉喻是我……很好的朋友。”她这样轻声说道。

    最是梁兰芝带走了林秋声，她说会带着秋声常来看我们时却被奶奶拒绝。“他还小，让他忘记这一切吧。”奶奶道，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，“秋声也是，予怀也是……太造孽了。”

    我两年前才回的C市，看新闻梁兰芝现在已经是夏太太了。不知道梁秋声为什么没改姓夏，明明都改姓了梁。我抬起头，看着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的美术馆大门。中间肯定发生了许多我不知道的事，但他现在过得不错，也已经不记得我了，所以这一切都和我没有关系。

    于是我这样在电话里回复了阿登：“行啊，晚一点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