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夜中寂园 (第2/2页)

干的宗旨，管理起古籍所的许多事。做项目、开学术研讨会、写论文、上课、送材料、接送老教授……郑尘的备忘录里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。寥斋的琐事，再小的都要先过一遍他的眼。何善思说灯坏了，问郑尘找谁报修，郑尘直接从桌底掏出了一箱灯管，自己爬上去换了；邱尚书一不小心关了大门，被坏了的门锁锁在了寥斋里面，打电话叫郑尘来给他开门，郑尘过去时买了个新锁，和邱尚书琢磨着换上了；梁温说墙上的钉子差点碰到了他的头，郑尘竟从自己的抽屉里掏出一个铁锤，把钉子敲进去了……寥斋掌事的二师兄，虽然经常忙得不可开交，但他依旧有副读书人的矜持从容与儒雅谦逊，他似乎从没有被什么事困扰过。郑尘谦和的性格放在哪里都不会惹人厌烦，再加上他那殷实家庭带给他的卓越气质与能力，直叫人望其项背。若他不是在寂园这样冷清的地方做古籍整理工作，大概能成为校园的风云人物吧。

    每次忙到深夜，寥斋只剩郑尘一个人的时候，他才会慢慢起身，环视一圈他们平时工作学习的地方。凌乱的书林里总是藏着十分有趣的物件：邱尚书堆得乱七八糟的木瓜、大师兄挂在墙上的燕子风筝、何善学捡来的葫芦、吴生抬来的一缸米酒，还有前辈们留下的明信片、九九消寒图、孔圣人像等等，都散落在寥斋的各个角落。郑尘在工作之余，最大的兴趣就是品味这些小物件。每当这时候，寂寞的寥斋仿佛多了许多故事，能让人在联翩浮想之中感受到前人的存在，甚至是别的不可思议的触动。

    郑尘再次看向自己桌上的木瓜，似乎受到了某种点播，他想，秦璘的世界，和他现在的世界有些相似。

    寥斋的木门发出颤抖的长音，沉重的脚步迈进屋来。

    “哟，郑教授，您还没走啊？”邱尚书捧着一个木瓜，晃晃悠悠地绕过书堆，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
    郑尘活动着颈椎：“我还要给新生分组。”

    邱尚书拿起他的充电器，问：“做完没，完了咱一块儿回去呗？”

    “还差点儿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我等你一会儿？”转而又说：“分组？这分组还要你cao心啊，直接按排名顺下来不就成了吗？”

    郑尘不过是为刚才的磨闲工随意找了个借口，或许又是由于某种心虚，多年井井有条的理性秩序告诉他不要把诡怪飘忽的思绪掺入生活，所以他不愿承认自己刚才所在意的事物。

    郑尘收起电脑：“行，也没什么事了，我和你走吧。”他在走之前，检查了一边电源，又把窗户关好。“我明天不过来了，你叫他们最后走的都检查好水电门窗。”

    “嗯，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下楼，一阵凉风迎面而来，吹得邱尚书一阵寒意。

    在寥斋闷了一天的郑尘却感到很清爽，他见一轮圆月高悬在天，便想起了那个会伫立在月下的人。

    此刻，秦璘的幻想是不是又在黑暗里生长出荆棘，缠上了他。

    “斯文，我想去散散步。”郑尘的这句话，说得有些空灵。

    只穿了一件短袖的邱尚书冷得很，他抱着双臂：“散步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邱尚书搓着手臂：“那、那我不管你了啊？”

    “瞧你冷的，快回吧。”

    邱尚书小跑着离开了。

    郑尘在楼梯口站了会儿，决定去木瓜树下看看。

    办公楼的灯还亮着，白炽灯的光正好晃在了树冠上。郑尘站在外面，有些紧张地往内瞧去：最后一排，坐着个人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下，仔细地看了看独自留在研讨室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那人头埋得很低，正伏在一本厚书上写字。没过多久，他抬起头看了眼前方。收拾东西、起身、关灯。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
    郑尘站在荒凉漆黑的试验田旁边，忽有种被抛弃的失落感。站在寂静之中，等待眼睛适应黑暗，等待月光把一切照亮。

    过一段时间，寂园渐渐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夜风穿林、秋虫鼓翅、树叶摩挲，四下都是万物对话的声音。只是郑尘的悟性不如秦璘，他听不懂，只能听见细微的呢喃。

    凄凉而温柔的夜，原来是这么吸引人。

    郑尘望着明月，轻轻迈出脚步：“不敢高声语，恐惊天上人。”

    2019.10.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