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诞女_糖骨头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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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糖骨头 (第1/2页)

    “你的娘呢?”

    “我没得娘~”

    她学着那些来芭提雅旅游的北方大妈的腔调,把舌头卷起来,又猛地弹直,发出一种滑稽的、类似弹棉花弓弦断裂的声音。她蹲在排水沟沿上,裙摆大咧咧地拖入混着泥沙的积水。在她对面,坐着一团白rou。

    确切说,是个孩子。但“孩子”二字怕是压不住眼前这小东西的分量。他看起来像由几袋未发酵的面粉堆砌而成,白得晃眼,软得没边。胳膊是一节节莲藕,大腿是刚灌满浆的米肠,脸颊上的rou堆起来挤压五官,眼睛只剩两条缝,露出丁点黑光,像塞进面团的两颗花椒粒。

    他坐在破藤筐边,筐底剩一层发黑烂叶。手里攥着一把色彩斑斓的物件。

    是“露楚”。绿豆泥加椰奶熬煮,捏成微缩水果,裹上琼脂亮面。红的是小辣椒,紫的是山竹,黄的是芒果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,只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。腮帮子鼓动,像屯粮仓鼠。琼脂外皮在齿间爆开,发出极细微声响,绿豆沙绵密甜味似乎顺嘴角流淌,将充满尾气与尘土的街道染上腻歪甜香。

    “哎,小胖子。”娜娜伸出手指,戳他胳膊。

    手指陷进去了。像戳进发好的面团,过几秒,小坑才慢吞吞弹回。

    “真软。”娜娜感叹,眼睛晶亮,像发现新奇玩具,“阿蓝,来摸摸。比Vivan姐那儿最软的枕头还软,比阿萍姐的胸还软。”

    我站在旁侧,看着这一幕。刚从Vivan半山别墅下来,身上尚存冷气房幽凉与画室松节油味。眼前这胖得离谱、白得发光的小东西,出现在灰扑扑红灯区边缘,像一滴奶油滴进煤灰堆,极不协调。

    周围是嘈杂集市。卖炸昆虫的小推车滋滋作响,炸蟋蟀焦香与死鱼烂虾腥味搅在一起。纹着满背经文的摩的司机聚在树荫下抽烟,眼神空洞注视路过的大腿。无人看向这边,仿佛这孩子是路边石头,或一棵杂草。

    “问你话呢。”娜娜不理我,继续逗弄,“你娘去哪儿了?买好吃的去了?”

    孩子停止咀嚼,歪头看娜娜。

    他也不怕生。或许在他这满是脂肪与糖分的世界里,尚未长出“怕”这根神经。看着娜娜涂得乱七八糟的脸,他咧嘴笑了。这一笑,眼睛彻底消失,脸上挤出两个深酒窝,口水顺嘴角拉出一道晶莹丝线,滴在满是灰尘的膝盖。

    他举起手里一颗红辣椒往娜娜嘴里塞。

    “吃。”

    发出单音节。声音嫩得能掐出水,带股奶腥味。

    娜娜愣一下,看着那只胖乎乎小手,看着被捏得变形的甜点,还有指甲缝里嵌着的一点黑泥。喉咙动了动。低下头,像某种受宠若惊的小兽,小心翼翼张嘴,含住糖块。

    “甜吗?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甜。”娜娜含混回答。嚼两下,吞咽。

    随即猛地站起,拍手上的灰。动作幅度大,带起一阵风。“阿蓝,带他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我以为被热浪蒸坏了脑子,“带哪儿去?”

    “回家。”娜娜理直气壮,指指金粉楼方向,“这儿多热,看他出汗了。再晒会儿,该化了,变成一滩糖水。”

    “疯了?”压低声音,“这是拐卖,警察会抓我们,扔进全是老鼠的黑牢。”

    “屁的警察。”娜娜翻白眼,不屑撇嘴,“芭提雅每天丢的人比丢的狗多。谁管?再看他这模样,像有娘要的?真有娘,能养成这样再扔在烂叶子边上?”

    弯腰一把抱起。

    “哎哟!”她身子一歪,险些没站稳。“真沉!跟抱个煤气罐似的。”

    嘴上嫌弃,手却勒得死紧。孩子被猛地抱离地,不哭不闹,顺势将莲藕般胳膊环住娜娜脖颈,将沾满糖渍口水的脸贴在娜娜汗津津肩膀,继续心安理得嚼嘴里剩下的糖。娜娜穿领口极低的吊带衫,锁骨突兀,瘦如柴火。怀里孩子圆润饱满,像充足气的气球。

    我没有拦着,即使这件事怎么看怎么不靠谱。或许因为下午阳光太毒,理智融化;或许因为孩子贴在娜娜身上的样子,像极一块补丁,恰好补上娜娜身上看不见的洞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娜娜调整姿势,像战场上抢到战利品的土匪,雄赳赳迈开步子,“回家!给这小胖子洗澡。”

    回到金粉楼,正值午后慵懒时分。楼道静悄悄,只有阿萍老旧电视机放着咿咿呀呀泰剧。空气弥漫花露水与隔夜饭菜馊味。像做贼般蹑手蹑脚爬上四楼。顶楼阁楼里,热气如煮沸的粥,咕嘟咕嘟冒泡。

    娜娜将孩子放在凉席中央。

    “呼——”长出一口气,瘫坐地上,甩动酸痛胳膊。“累死老娘。这小子看着全是肥rou,一直颤,骨头还重。”

    孩子坐定左右张望。此地无街上喧嚣,无炸昆虫香味,仅四面灰墙与头顶转得快散架的吊扇。

    不笑了,嘴里糖吃完。咂吧嘴,茫然看我们。

    “完了。”我说,“他要哭。”

    通常此刻,幼崽意识到环境改变、断了吃食,下一秒便是惊天动地嚎哭。娜娜显然意识到这点,慌了神,手忙脚乱在身上摸索。

    “糖……糖呢?阿蓝,兜里有糖没?”

    “哪来的糖?只有烟和针头。”

    “烟不行!大人吃的毒药!”急得团团转,“有了!金霞姐那儿有!上次看她买了一包酸角糖!”

    冲到床头柜,拉开抽屉,翻箱倒柜。

    孩子小嘴一扁,下嘴唇包住上嘴唇,喉咙发出预警般“嗯——”声。

    “别哭别哭!”娜娜抓一把黑乎乎酸角糖冲回,剥开一颗塞进嘴里,“叫祖宗行不行?别哭,吃了糖就是一家人。”

    酸角糖进嘴,酸味让孩子五官瞬间挤在一起,像皱巴包子。没吐。过会儿,酸劲过去,甜味泛上。眉毛舒展,嘴巴动,又开始嚼。

    危机解除。

    娜娜屁股着地,擦头汗。“吓死我。这要哭起来,招来阿萍,肯定收人头费。”

    看着重新恢复平静、专心吃糖的孩子。像尊弥勒佛,有供奉便笑口常开;但倘若供奉断,就降下灾祸。

    “洗洗吧。”指指孩子身上看不出原色的背心,“脏得跟泥坑捞出来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洗!”娜娜来精神,“打水去。”

    拎红色塑料桶,咚咚跑下楼。不一会儿,提半桶晃荡的水上来。

    剥光。脱掉脏背心,脱掉开裆裤。一具白花花rou体毫无保留展现。真白。非终年不见光的惨白,亦非涂粉底的假白。像牛奶冻,像刚剥壳荔枝,像瓷器釉面。浑身上下无一块疤,无一个针眼,无一点淤青。皮rou饱满,每处关节挤出深陷rou窝。rou窝藏着阴影,似藏着未被污染的秘密。

    与娜娜对视。

    看这具身体,又看自己。娜娜大腿有抽脂留下的坑洼,肚子有手术长疤,胸口是激素催熟的青涩轮廓。我胳膊有父亲皮带旧伤,手腕有长期写字磨出的茧。我们是被生活反复咀嚼、撕扯、拼凑的烂rou。眼前这个,是崭新、完整、毫无瑕疵的玉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是人吗?”娜娜伸手戳孩子肚子,手指陷进软rou,“怎么长这么光溜?连毛孔看不见。”

    “大概有钱人家养的,没挨过打,没饿过饭,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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