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无声雪 (第1/1页)

    转眼又是冬季。

    我刚满十三岁，几年前还有兴趣的游戏如今对我来说已经太孩子气了。

    伸手抹掉窗上的雾气，我看着外头无声下着的雪，依稀记得更小的时候时常想像下雪的声音，看着落下的雪花，耳中彷佛能听到它落地时那如电影慢速特效般的声响，咚、咚、咚。

    音乐里有轻盈飘落的雪、有连夜不断积累的雪、有狂烈的暴风雪……我总是思索着作曲家们究竟如何将想像力拉伸，延展出如此确切的旋律或是音型动机。

    然而现实里的雪是无声的，一直都是。

    琴房不断传出嬉闹声。我爬下沙发，靠着隔音功能过於良好的木拉门旁，这时反倒要嫌弃mama前几年加装的这个拉门，几乎什麽也听不到。

    但是mama的笑声，那个从来不会在爸爸面前显现的笑声依然持续。

    他们在聊些什麽呢？是什麽让一度掉入忧愁深渊的mama笑得那麽开心？

    这一整个月，弗洛里安开始准备独奏会，这是他自大学放寒假回来的第一场，这也是他最後一个寒假了。即使弗洛里安到外县市读大学，他仍不曾间断与mama的钢琴课。有时课程是循着并不怎麽可靠的市内电话完成的，有时则是透过电子邮件里附上的影片。

    下个寒假弗洛里安或许就不在家里过了。我失落地想着，他大学毕业以後会到处巡演，邻近的城市、再来是邻近的国家，最後飞到其他州去。那时候我们会离得更远，b隔着一个木拉门还要远得多。

    约莫是弗洛里安来到家里的第二年，一切开始变得不同。

    总是在外出差的爸爸，回家的频率又更低了，有时甚至一个月见不上一次面。mama和弗洛里安一起待在琴房的时间也变长了，那扇拉门好像就是那个时期装上的。他们可以在里头待上好几个小时，就在弗洛里安高中放学後，而我一个人闲着无聊，便只得SaO扰正忙碌着家事的席薇。

    我认真听着，里头笑声渐弱，取而代之的是那首在我耳里听来像奢华水晶吊灯的《云雀》。

    剔透的音sE，隔着木门稍微传递出来，只一点点，我却听得着迷，脑中自动把有些断裂的旋律接上了。

    「莫里斯，帮我开一下门好吗？」席薇总在我需要她的时候魔法一般地出现。她双手捧着木托盘，上头摆了热茶和咖啡，陶瓷小碗里还装了几块饼乾。

    我二话不说拉开拉门，前几天才上油的轨道不再发出恼人的声响，平顺滑溜地打开了。

    《云雀》完整地涌入我的耳朵。弗洛里安丝毫不受影响，没有任何动摇继续弹完曲子。如果是我，一定会因为张望身旁动静而分神。

    席薇将木托盘放到mama正坐着的沙发旁的小茶几上，轻轻点头示意後便离开了琴房。我顺势待了下来，倚在mama身旁。我知道自己切入了他们的世界，或许也打乱了些什麽。可是我好想待在那里，即使是望着弗洛里安的背影、看着他金sE的後脑勺、聆听他手指下的乐音，也很满足了。

    云雀飞上枝头，牠的演唱声调清丽却又富有技巧，这些都透过弗洛里安的演奏呈现出来。我不自觉从沙发上起身，走到弗洛里安身边观看。

    他大大的手，却有细细、骨节分明的手指，几个乐句快速的段落，几乎让我的双眼产生残影。

    我想起上个寒假他回到家里，我们在家门口的空地打雪仗。

    那回爸爸难得待在家，邻居家几个和我同龄的小孩也来了。那时候，我坚持和弗洛里安一组，攻击爸爸和其他同伴。

    弗洛里安戴着手套保护好双手，用那双毛茸茸的手捏了好大好大的雪球给我。

    当他将雪球交付到我手中的时候，我想像他的T温透过毛线传递过来。有次他代替mama盯我练琴的时候曾说过，如果觉得冷，就想像有一GU小小的电流流向指尖，那样指尖就会热起来，再多弹几次，整只手也会暖和。

    我深信不疑，从此照着他那句话做，肯定能够拥有热热的手，不再害怕冬季暖器故障或是被困难的乐段折磨得心灰意冷。

    而且，这麽做的时候我会想到他。

    mama发现了我对弗洛里安异常的信任，但她认为我对弗洛里安只是对一个大哥哥的欣赏而已。而她也就这样，迟钝地占着我与弗洛里安为数不多的相处时间，就如同她迟钝地认为我没有发觉她和弗洛里安的亲昵，并不只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而已。

    她一定在想，十三岁的小男生，懂得什麽是Ai吗？

    可是我觉得，我已经喜欢上他了。

    我已经Ai上他了。

    琴房大片落地窗的雪，好像下得更大声了。

    我的耳朵里头听见了咚、咚、咚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