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日日夜夜 中 (第3/3页)

玉无力地解释，搂着张湫的小腿，把下巴放在他的膝盖上。

    “如果他动手我会还手，我们打架，然后疯狂地zuoai，就和好了，一切都归于平静。这也成了我们见不得光的秘密。”

    张湫少见的感兴趣，含糊地笑，“多久吵一次？”

    “挺多的。你和你的情人就没吵过吗？”

    张湫很乖地冲他笑，眼睛像是定在了身上，一动不动，“我还在找。”

    长久的注视下，仿佛只剩下了海浪的声音，魏文玉低下头，周围噤若寒蝉的气氛让他有些无所适从，他扭转头想要松懈一下，随着船身剧烈倾斜，薄背正碰撞了一个坚硬的雕角，“有东西硌着我的腰了。”

    他鬼使神差一个回头，弯腰寻找，那是个荔枝雕角的工字文象牙橱柜，搭扣上刻着三个字，张泰霖。

    掀开盖子，大把的美钞被海风刮了起来，魏文玉连忙用胳膊护住，“我就知道你的财政状况没那么危机四伏，天天哭穷，明明橱柜里面都是钱。”

    张湫向着朦胧的海天交界处望去，只觉得天旋地转，他没有应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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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还有你的照片黏在这本护照上了……”魏文玉奇怪地看着他，那本护照的很不对劲，鼓囊囊的照片下是一张完全不同的脸，以及一张用曲针别好、反复伪造签名的夹页，直到看见钞票下埋藏着一把枪，他的思想被海水淹没了。

    油门渐渐熄灭，配上一脚急刹，张湫会心的笑，隐隐带着威胁地拉着他，“我没听清楚你刚刚说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没事，继续当你的海盗吧。”

    张湫并没有怪他，非常平静地问：“你翻了我的柜子吗？”，

    这是句委婉的逐客令，意外随之而来，魏文玉知道自己惹上大麻烦了，只有飞鸥看得见的特拉华海湾上，即便有尸体噗通一声落入海中，溅起水花，也不会被人知晓，这里是抛尸沉船的绝妙地点。

    “……只是一堆钱罢了。”

    对方替他补完了想说的话，“还有手枪和张湫的护照。”

    风有点大，吹得魏文玉有些迷醉，“看样子我们都有所盘算，也都不怎么会撒谎，那不如你忙你的，我忙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张泰霖眼看就要后继无人，于是委托我把张湫规劝回国。老爷子会报销旅途的所有费用，许诺了一笔丰厚的报酬。”

    魏文玉捏着护照的手攥紧了，足弓碰到了他的脚踝，“你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报酬，你杀了他，打算瞒天过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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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想当他的儿子。我们都是1979年的暑热天，在香港出生的，我以入室盗窃为生，非法的生意只会越来越难做，经常被当街暴打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杀我吗？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，看见魏文玉红肿的嘴角，心就软得受不了，“我和张湫是在浅水湾一家裁缝店认识的，我收留过他。凯迪拉克355C的引擎声，还有新鲜的燃料味，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
    洁白的混纺衫濡湿在魏文玉身上，软薄得透明，他捂着脸，“你不杀我又为什么把我留下？”

    “礼貌是谈话规矩。这是张湫的爹朝我开枪之前所说的话。”

    魏文玉从指缝中看向他，咽了口唾沫，“听起来像兴师问罪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，他随时都欢迎张湫重新做他的儿子，继承赌马场的生意。”

    1997年，香港就像留声机中的颂曲，光彩不在。

    漫长焦灼的白日，在无人认识的小城，以及一路泪流的男人。

    私塾的教书先生，擦亮了许多生锈的灵魂，挥洒青春的男孩如何逐渐变得英俊高雅，不为人知的答案，是真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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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男人这样描述和张湫的相识。

    重新改造私塾院中常春藤的那个夏天，两人暴露在晴空和树色之下，沿着篱笆坐在园中的靠椅上，他看到了张湫脸上纯粹的喜悦。

    真挚的书信，笨拙的示好，只为了一个答案，如此勇敢。

    他曾经担心家境的清寒，不被黑道的少爷属意，于是在洗车行和充满油烟味的小餐馆四处打工，伴着陌生人的汽车音乐起舞，攒了两张去广州的车票，沙湾古镇的夜灯照亮了古拙的楼台，他们在众目睽睽下牵手、拥吻。

    可是谎言的和秘密不能混为一谈，香港以血汗和金钱为食，谎言的寒潮还是褪去了。

    张湫选择了纽约的造梦场，男人这才发现，对于过去流连如此之深的人只有自己。

    香港岛的海湾宛如新月，顺着石桥慢慢往前走，周围的水波像撒了一小片月光，依山傍水的小镇，坐落着一家木质的裁缝铺，门面是一树宝塔老松和祝枝山泼墨的匾额，没有花窗，没有池塘，朴素的几乎无人光顾。

    裁缝小厅不大，簇拥着单色的绸布，满满当当塞在架子上，缝纫机挨着一间小小的洗衣房。

    “找到你还真不容易，只听张湫说过，你住在裁缝店，让我煞费工夫。我想和你谈谈张湫的事。”

    张泰霖携靓仔悠然地闯进裁缝店的那一晚，男人还发了懵，轻抬的眼眸撞上了张泰霖审视的目光，“我不认识他是谁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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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张泰霖让几个靓仔关掉房中的一扇扇窗，凑过去看几件熨烫好的成衣，随手捻起写着一笔极漂亮字的货单。

    “你们的教书先生说，你是一九九四年春迁入的私塾，张湫还在书院门前围了篱笆，种了你们喜欢的花木，茉莉什么的，你们是朋友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好吗？”

    张泰霖不经意一扭头，然后是一副观赏的样子，“问得好，我也不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我偶尔会收到他寄的明信片，他现在人在纽约，还有一个半月的假期就要上伯克利分校了，张湫很喜欢艺术，喜欢作画。”

    “哦，受教育开眼界去了，所以我根本劝不动他，”张泰霖又张罗靓仔铺纸研磨，往椅子上一歪也不怎么讲究，余下的人都肃然站着，“帮我一个忙，这五万定金的支票，我让靓仔写给你。”

    铺子里乌烟瘴气，男人把母亲的遗像翻扣在了桌上，他去斟茶的功夫，有些不恭敬的说：“老爷子说话忒逗了，那您该想想他为什么和您大吵一架然后躲到我这来，我这也不是炕头……”

    张泰霖一抬手接过茶，仰脖干了，对着倒扣的遗像就是一枪，做派却完全像块老姜。

    “你给我少废话，礼貌是谈话规矩。张湫除了整天坐在沙滩上找女人就是和你厮混，做些逃避责任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那边会找到工作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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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工作？他一直靠我的赌马场生意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能做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张泰霖慢悠悠地站起来，把手枪在汗巾上揩净，“最近有没有休假？我安排你去劝劝，和张湫面对面地谈一谈，所有开销都算在我的账上，钱不用你管，考虑一下？”

    “母亲昨天过世了，我很难过。”

    眼泪就是无声的招供，怂货顶撞的罪行被抓包，除了哭还会干什么，张泰霖这样想。

    “你想哭哭啼啼地打感情牌博取同情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，只是被镇住了，我虽然缺钱，但是让我再想想成吗？”

    张泰霖满意地点点头，“很好，我原谅你了。”

    魏文玉听完了故事，也几乎能听到当时船桨撕裂海风的声音，面前的这个人牟足了劲将张湫的头砍出一道粗钝的血口，张湫发出了有气无力的一点呻吟声，被砸倒之后，枪杀了他，然后尸沉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