鸽(兄妹)_四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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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四 (第2/2页)

    一场秋雨一场凉。还不及准备,冬天就闻风而至。我不喜欢小县城的冬天,冷得叫人颤缩,却鲜有雪。乏味得很。我和陈年窝在炭炉边取暖,屋内的空气被烤得g燥,皮肤紧巴巴的,夜里裹着厚厚的被子,寒气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我不喜欢压在身上的沉重被褥,也不喜欢母亲塞给我的旧羽绒服。

    早上起来,母亲又拿出往年让我穿的那件羽绒服。是她旧时穿过的,款式老气,颜sE土气,穿着它走在学校,我永远是局促的。今年我忽然就再也不愿妥协。我说,妈,我不想穿它。

    母亲瞪我一眼,那你想穿什么?想穿新的?

    我抿唇不答。

    母亲继续道,你知道一件新羽绒服多少钱?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,还没挣就想着花了?这件又不破,大小也合适,怎么就不能穿?你看你哥穿你爸的旧衣服不也好好的?

    我看一眼陈年,他身上那件不过纯黑男款,能丑到哪去?可母亲拿给我的,花哨颜sE,简直俗不可耐。

    反正我不想穿。我小声嘟哝着,闷头把秋季的外套往身上叠,大不了多穿几件。

    母亲见了冷嘲道,穿那顶用?你就犟吧,到时候冻Si了别找我就行。

    我气得早饭也不肯吃,推门就走。走在路上,口中呼出的气都成了白茫茫一片,风刮在身上像刀子。身上穿得再多,哪b得上羽绒服轻便保暖。可我还是头也不回往前走。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,那点微薄的自尊仿佛大过一切。

    陈年追了上来,把油纸袋往我手中一塞,冻成冰坨的手接触到今晨第一缕温热。他又拉开我书包,往里头塞着什么,念叨我:饭不吃,水杯也不带,忘了医生叫你多喝水了?

    我咬一口饭团,喉咙里的g冷也被稍稍驱散,不知怎地,一大颗泪滚到油纸袋里。我赶忙拿手背抹g眼角。

    陈年m0m0我的后脑,说:走吧,到教室里就暖和些。

    这一犟就犟了一个礼拜,我整日里把自己团得肿肿的,也不肯向母亲举白旗。耸耸麻木泛红的鼻子,我估m0再撑不了几日,就要伤风了。这天是周五,学生当然都Ai周五,不过这天还有些不一样,放学铃响,教室外边竟然飘起了雪子。小城久违的雪,还是初雪。大家伙儿都情不自禁伸出手接雪花,欢笑快活,祈祷雪下得再大些。陈年周五也不用晚自习,我就等他一块儿回家。跑到高一教室前面,三三两两地有人出来,我先瞧见一个熟面孔,是韩笙。她对我笑:陈年收拾书包呢,待会就出来。我也对她淡淡一笑。上回也是来等陈年,我借机就还了她那瓶酸N。当时韩笙还略有些困惑,问我好好的怎么请她喝酸N。我心想哪有那么多为什么,正准备说“负你所托,不请你喝一瓶过意不去”,可一看见韩笙温柔的笑,我张口就是:喜欢你就请你喝咯。说完就看见韩笙的笑里多了点娇羞。我不由在心里暗骂自己,这张嘴啊,我要是个男的指定不是个好东西。然而事实证明,我是不是男的都不妨碍我不是个好东西。

    陈年一走出来,先将我的手握住了。他叹了口气,这么冰,你怎么写得了字的。陈年的手掌b我宽厚,也b我温暖,很快就把我的手也捂热了。我忽就想起小时候的冬天,我去牵母亲的手,她猛地一躲:这么冰?别碰我,自己cHa口袋里捂捂去。我一愣,然后陈年过来了,攥着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。我看着陈年又傻呵呵笑起来。

    我一只手捂在口袋,一只手牵着陈年取暖,就这么一路往站台走。老实说也到年龄了,兄妹俩走个路还拉手,似乎有点让人看笑话。不过陈年看起来并没有在意,我就更没什么可在意的了。到了站台,陈年却不停下等公车,他说,周末不急,我们走回家吧。

    我觉得他脑子有病。刚刚的温情刹那幻灭,我尖刻道,我没发烧你倒先烧糊涂了?走回家要快半个钟头,还是这么冷的天,陈年你是不是存了心想冻Si我好独自继承家产啊?

    陈年淡然以对:我们家的负家产吗?你要愿意我可以都让给你啊。

    少有让他的嘴占了上风。行,我无言,甩开他的手:要走您自个儿慢慢走,雪天漫步,闲情雅致,我个俗人先回家烤火。

    眼看公车缓缓驶停,陈年又拉住我的手:我带你去个地方。

    我只好跟着他走。

    这一路雪越下越大,杨絮似的,地面很快皑皑,倒不觉得很冷了。到了一个路口,陈年说:你在这等我会儿。

    我拿眼瞟他,十分狐疑。眼见着他拐个弯,进了家门铺。我凝神一看,是服饰店。不会吧?

    很快,陈年拎着个手提纸袋走出来,他朝我晃了晃,笑里几分得意。

    我接过手提袋拿出里面物什,羽绒服和手套。羽绒服是白sE的,时新款式,简单大方,手套是翻盖式样,写字时可以露指,很方便。我不敢置信,问:给我的?

    陈年扬眉:试试看合不合身。

    我飞快脱下身上两件臃肿的外套,把羽绒服穿上。轻柔,温暖,没有不合身的道理。

    陈年说:好看。

    我立刻狠狠抱住他,脸在他x口蹭了几下:哥,你是我亲哥。

    冷静下来,我又开始苦恼:不行啊,妈看见了肯定骂Si我俩。

    陈年安慰道:不怕,买都买了,就说在二手店买的,没多少钱。他从纸袋里翻出一张票据,还没等我反应就撕得碎碎的,扔到了垃圾箱,说:退也退不了了。

    说到钱,我这才意识到,一件这样的羽绒服怎样都不会便宜,陈年虽b我节省,除了吃饭就没有额外消费,可是能攒到这些——我端详着陈年,心念一动。之前怎么没有发觉?他明显地瘦削了,双颊几乎是向内凹,两片唇也b过去更欠血sE,他的口腹之yu也一向不强,只有这阵子自习回来才变得Ai吃宵夜。为什么之前没有发觉?他在学校里必定没有好好吃饭。从秋天开始,他就有了计划。为什么要克扣自己的饭钱?我静静看着他,心脏突然像由一辆车碾过,伸手抚触他的脸,m0他的颧骨及下颌,声音哽咽:哥,谁允许你饿肚子的?过年前我必须看到你这里长r0U。

    陈年不提防被我一瞬揭穿,覆上我的手微笑,好啦,我答应你,怎么还哭鼻子?

    回到家果然免不了呵斥。也不知母亲信没信二手店的说辞,她看看陈年,骂道:败家!陈年不语,我真替他冤枉,骂什么可也轮不到这两个字。她又看看我,骂道:非要穿这样金贵的才满意?学会攀b了是吧?我咬着唇,没有吭声,想到陈年挨的饿,觉得再被骂两句也不值什么,又忍不住想,或许我真是有些Ai慕虚荣的天X。

    陈年忽然开口了:妈,别这样说陈醉。她不是Ai攀b,从来也没有要求家里买过什么贵重的东西,同学有的,她哪怕羡慕,也不会说想要。她长到很敏感的年纪了,只是自尊心强些。原来那件羽绒服不适合她,同学笑话她不可能不难受,这件是我自作主张买的,她仅仅想穿得像个普通学生样。

    我拼命眨巴着眼,生怕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碎在地上。

    母亲默了默,摇头叹道:你就纵容她,以后越发任X了,你还能惯着她一辈子?隔了会儿,又听见一句:下不为例。

    如蒙大赦。

    晚间躺在床上,我和陈年本已安静阖眼,我兀地模仿母亲的口吻:你还能惯着她一辈子?

    陈年没动静,想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不知多会子,我也在入梦边缘,耳边幻觉似的一声: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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